东京人在进行自主隔离的五月中旬,有几家书店开始转发一则信息:一本自主出版的《Donation zine(捐献杂志)》①刚出炉,欢迎大家订购。
当时疫情的冲击已经到了社会每个角落里,虽然日本政府对书店并没有要求停止营业,但全国有近千家大小书店有的面临客流锐减,有的为了防疫选择关门歇业,而《Donation zine》是有人为了抢救资金运营陷入困境的独立小书店而推出的方案:进价为零,售价1000日元
(约合人民币66元),
书店利润率百分之百。
本人看到该消息不甘步人后尘,上网搜索离家最近的独立书店想要订购,不料众生爱书和书店的热情滚滚而来,该书已被订满,只能等待下一批进货。
(①笔者注:“zine”是“fanzine”的缩写,源于美国音乐、艺术或时装等爱好者们制作的“fanzine”,据说芝加哥的科幻同好会的《The Comet》(1930年创刊)为fanzine的鼻祖。由影印机的黑白印刷和订书机而构成的小批量小册子,到七十年代普及到音乐、艺术、时装的领域,其销售渠道一般不在书店,而在小圈子里,由志同道合的爱好者之间分享或互相交换。)
等到六月方拿到手的《Donation zine》。副题为“一百人最近喜欢的食物”,尺寸为148毫米×210毫米、共48页。
《Donation zine》内页。
有的作者擅长绘画或本来就是漫画家,让他们自由发挥能力,小册子内容就自然丰富起来。
《Donation zine》的策划人宫崎希沙(Miyazaki Kisa)是一位平面设计师,居住于东京都西边的住宅区,其丈夫经营咖喱店,宫崎希沙的工作室就在它的二楼。宫崎希沙又是另外一本小册子《Curry Note》的作者,介绍以东京为主的咖喱店,每年一本,坚持了十年,文体简明、风格亲切的袖珍书(尺寸为105毫米×148毫米)已成为zine爱好者之间无人不知的著名系列。
《Curry Note》封面。每一本介绍当年作者宫崎希沙拜访的二十多家咖喱店,除了“欧风”、“印度系”或“日式”等分类以及辣度判别,作者不会进行对其味道的评论,文章的重点在于店铺的氛围和菜单构成,文章风格简明而亲切。
内页是左页介绍咖喱店,右页留空白的统一设计,以便读者边吃咖喱边做笔记。
本人感到好奇的一点是,不管是独立书店、演出场地(live house)或独立电影院,后来人们想出来的“自救”计划众多,其大部分采用面向大众的筹资,筹集到一定的额度之后分配给同行们,而这位年轻的设计师不跟随这个“主流”,并策划出以“物”为拯救的方案。有什么样的思考让她策划出这种独特的方案,又为何能够引起这么多的支持?疫情稍微缓和(但新感染者数在四十上下)的六月下旬,在弥漫着淡淡咖啡香的办公室里,宫崎希沙戴着口罩,把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。
太多众筹计划会让人“疲惫”
宫崎希沙和其丈夫
“紧急事态宣言是四月的第一周发布的,到了第二周很多店铺陆续停止营业。说到书业,旧书店的情况比较好些,因为它是政府指名要求停业的行业之一②,故此可以申请补贴,但普通书店就得自己下判断,从安全角度来看肯定停业才对,但没有了收入途径之后到底怎么办、能否申请补助都不确定,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,那时候可真是一场混乱,很多书店店主特别懊恼这点。我是个自由业者、做设计的,有的工作项目并没有受影响,但毕竟很多宣传项目被取消掉,比如动漫相关的现场活动或时装行业的广告等,所以收入也少了很多。丈夫开的又是餐饮店,我们俩的生活变得相当艰难,同时我想到其他人,尤其是小商铺的店主们,他们也肯定很辛苦。”
(②笔者注:日本紧急事态宣布之后,政府要求娱乐场所等六种行业停止营业,而因旧书被分类为在爱好范围里的“古董”,旧书店也被包括在该六种行业里可以申请名为“感染扩大防止协力金”的补贴。而一般书店因和学习和教育有关,并没有被要求停业,因此无法申请上述补贴)
“我自己一直在做《Curry note》的缘故,和不少独立书店都有近十年的交往,不只是东京,全国各地都有,而我对每个店主的性格,甚至书店本身的经营情况都很清楚。模索舍(东京都新宿区)也是其中之一,我很佩服他们的坚持,疫情最严重的那一段时间新宿几乎没人呢,但他们还是不肯关门。还有TACO ché(东京都中野区),我每年出新的版本都在这家办活动,去年迎接十周年时出了一本‘国际版’,其中中文部分由台湾地区的朋友进行翻译,也就是TACO ché的老板娘介绍的。就这样,对每家书店我都很有感情,当他们面临困境时,我怎么能视而不见呢。”
2019年出版的《Curry Note》国际版本,介绍10家适合外国游客的咖喱店,如包括提供“素食”咖喱、备有英文菜单的店铺等。除日语原文外,附有英、中、韩文的介绍,300日元。
汇集十年内容的《Curry Note Super Deluxe》,400页、1100日元。
“到四月底已经有很多人想到众筹计划,上网一搜就可以看到很多,比如书店相关的有Bookstore Aid③,演出场所也有各种筹资项目,有的项目我也赞助了一些。但是,后来这些众筹方案越来越多、没完没了,我很快就发现这么继续投钱也不是个办法,别人得救之前我自己熬不过去了。当然,大家进行筹资也挺好的,但毕竟我手头的现金也有限呀。而且我知道有些书店店主不是很能宣传自己,更别说向别人要钱,那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这样想来想去,我还是觉得要回到书店本身的存在意义,那就是卖书,用书救书店,而且我相信这样的方案很多店主
心里
上也更容易接受。
”
(③笔者注:由书店店主、作家等五位书业人士于4月30日发起的书店救援众筹项目,全国共98家书店表示参加。众筹期间到5月29日结束,最后由4476人筹集了47,548,000日元(约合人民币312万元))
在十年的自主出版过程中,宫崎希沙已经认识到不少同行和文化行业人士,其中平时接触较多的两位是这次的中心伙伴:自由撰稿人イーピャオ(Īpyao)和漫画家小山ゆうじろう(Koyama Yūjirō)。“他们俩是曾经联名出过著名漫画作品《炸猪排DJ扬太郎》,我负责这本漫画书的封面设计,他们携手制作的自主出版物《いこい(ikoi)》也是我负责版面设计,所以平时沟通得也挺多。做一本全新的出版物,其实我单独完成也是可以的,但一个人能做的事情有限,三个人的话可以请求帮忙的人也会变得更多。内容方面刚开始我没有明确的想法,而他们俩想出了很巧妙的方案:可以邀请很多人来写,比如一百个人,然后由这一百个人用自己的渠道来宣传,那就很多人会知道这本zine的存在。”
自主出版物《いこい(ikoi)》,每期主题介绍主流媒体很少注意到的庶民文化,内容富有人情和幽默,150日元。
三个人透过自己的交友圈寻觅撰稿人,每人负责找30人,包括编辑、书店店员、绘本作家、漫画家、音乐家、摄影师、教授等,最后一共找出102个人来撰写,每篇约为两三百字,透过这些小文章我们可以窥见别人在疫情中如何过好小日子。
“那段时间大家都处于紧张、不安或焦虑状态中,重口味的文章一般看不进去。
所以我们决定统一主题为‘吃的’,因为不管怎么生活我们还是得吃东西,而且这方面的内容又可以作为疫情期间的记录。
不过我们没有要求那么细,所以后来有人写了自己喜欢的食物,和新冠肺炎完全无关,也有人因为疫情不得不改变生活方式,餐饮方面也难免受了影响,这些有变化的和没有变化的,在一本小册子里一目了然,也挺有意思的。还有,我们为什么要选择写起来比较轻松、负担少的主题,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原因,那就是无法提供稿费。反正字数也不多,就和社交网上发帖差不多的分量,所以这点大家也接受了。字数少还有个好处,大家很快就写完了,写得也快,那他们也知道毕竟这是个救人方案,速度也得快,字数少的话大家也写得快,也有这样的考虑。”
发邮件邀请写稿是四月底,一百多位撰稿人的稿子在短短一周内齐全了,宫崎希沙大显身手,立刻进行文字排版。
“本来打算用黑白打印机自己复印,然后用订书机订成小册子,但由于页数比原初的的计划增加了许多,我们最后都交给了印刷公司。他们的收费标准按交货时间有所不同,时间长一点会便宜,加急就比较贵,所以为了节省成本我们选了比较长的交货时间。通常这段时间印刷公司会挺忙的,但今年因为疫情各种活动都没办成,比如五月份的Comiket(同人志即卖会)等大型活动都被取消,印刷公司也好像没什么活可做了吧,结果我们把材料一交,他们立即帮我们做成小册子。这可算是一桩双赢的交易呀,我们以低成本在短时间内拿到成品了,而印刷公司也在那段萧条的时段里有了点收入。”
《Donation zine》的封底有一百人的撰稿人名单,包括出版界的重量级作者。
该小册子后面留给几位作者的自由页面,著名编辑都筑响一描写自己在疫情中如何迷上韩国电视剧的过程。
善意让10万日元变成270万日元
“首印是1500册,马上都被订走了,然后加印了1200册,现在还剩一半(600册)左右,应该月内都可以售完。销售渠道全是独立小书店,先跟我们认识的店主们打招呼,因为对书店来说《Donation zine》的算账方式比其他的自主出版物容易许多,卖出去也不用给我们回扣,也不需要办理退货,所以他们都很乐意接受我们这个方案。后来我把这些书店的名单在网上公开,就有更多的独立书店来联系我们,最后到了7、80家。我们定为最多订货数量为30册,邮寄费也是我们负担的,若对方不会太远就可以控制在大概400日元(约合人民币26元)内,但到后面还是有点负担不起,改为书店自己负担,他们其实是愿意负担的。”
纸箱里准备被寄出的小册子
“总共印了2700册,花了10万日元(约合人民币6560元),另外为寄费大概花了3万日元。这样算起来我们每个人负担了不到5万日元。其实也还可以,我们负担得起,不过加印的时候开始了义卖,在一个平台上卖T恤衫、布袋、贴纸等,大家还是挺支持的,这方面的收益还能够弥补我们印刷费用的一半左右。但这后面还有一个故事,我有几次查询发货记录的时候发现,这些义卖品的收件人就是卖《Donation zine》的独立书店店主,这让我哭笑不得,有点搞不清楚谁来帮谁了。”
义卖周边商品的页面。宫崎希沙笑道:“这可谓是为了继续donation而请别人进行donation的奇怪页面”。
疫情之下,“非接触”式的网络销售重新成为消费行为中的焦点,那么宫崎希沙当初会不会想过制作电子版的《Donation zine》?对此提问,她歪着头想了几秒后说:
“
我们在技术上当然可以做电子版,但也并不适合每家书店的情况,毕竟不是每家都有属于自己的网络书店。也许我们还可以准备共用平台,不过节奏会更慢,先得把收益筹集到一个地方,然后由我们来分配给各家独立书店。
我还是更希望尽早让书店赚现金。纸质版更能应对在不同情况下的店主们,继续开门的书店可以直接卖,有的书店实体店暂停营业,但网络书店是还开着的,也可以卖这本zine。也有的书店就只有实体店,而且从来没有进行线上销售,不过他们也进了《Donation zine》,说是等到六七月重新开张的时候再卖。也有的店主虽然没还有网络店,但有社交网的账号,若有人愿意购买就可以给他留言。怎么卖《Donation zine》,我们都是很开放的,所以还有很多店主想出各种办法,比如熊本县有一家旧书店叫汽水社(Kisuisha),店主很热情地说会把这次的收益分配给附近两家店——Livehouse和咖啡馆老铺,店主问我这么做可不可以,我们说当然没问题。还有在下北泽(东京都世田谷区)的一家旧书店叫bibibi,他说自己在做一个免费刊物,凡是在他店里购买《Donation zine》的读者都可以拿到它。”
旧书店“bibibi”的店主为《Donation zine》做的免费刊物《Ōzeki》,其内容充满了店主对大型廉价超市“大关(Ōzeki)”的爱。
淡然自若的描述,其实含有重要的视角。新冠疫情的袭来,让不少国家以及个人利用数字化技术用于防疫、民生保障或工作,然而在“电子化”尚未发展的日本,确实因此凸显出了诸多漏洞或不足。但有些社会弱者,如老人、低收入家庭或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们,他们在走向“电子化”的趋势里容易被忽视,陷入更加艰难的处境。宫崎希沙等三个年轻人制作的小册子,其实是面对这种大趋势的一个表态:
在每个人
屈意
顺从大趋势以博取生存机会的现代社会里,他们愿意寻找更宽容的系统和方式,也在试图保护弱者,并尽可能让弱者保持弱势状态能够继续享受生活。
另外有一点动人心弦的,那就是不少店主的反应。他们不甘心只享受收益,而选择再多付出点儿努力,好让《Donation zine》增光添彩,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把这本出于善意而诞生的小册子卖出去。宫崎希沙点头道:“是的,我很高兴能够获得他们的这些协力。书的定价,我们刚开始也讨论了不少,也想过让每家店主自己定,但后来又想他们很可能在乎别家的售价、不敢卖得比别人贵,其实这种烦恼也会成为新的负担。那么定多少钱好呢,太便宜就没有捐款的意义了,太贵会引起读者的不满,后来干脆定为1000日元,从结果来看,我认为这价格刚刚好。”
渐变色调的漂亮贴纸,由位于武藏小山(东京都品川区)的一家丝网印刷店“Hand Saw Press”负责制作,贴纸的印刷费用由店方负担。一本小小的zine,也是很多人的支持汇聚而成的。
在采访的尾声,笔者与宫崎希沙聊到疫情生活中,最让人痛苦的也许是“自闭”状态,每个人为了你我的安全不得不把自己关起来,因此也无法发挥自己的能力。对此她表示同意:“自肃期间呆在家里,除了忙些向政府提出的资料(注:申请各种补助金用),我都没事情可干,那也是一种痛苦。”至于《Donation zine》创办的整个过程,她觉得很满意。
“可以说是挺成功的吧。你看,我们三个人一共出了10万多日元,若直接把这笔钱捐掉,它就只是这么个金额。但因为我们做了2700册《Donation zine》,这10万日元变成了270万日元,全都成为了书店的收入,每一家卖多少就能赚多少。而且这次购买《Donation zine》的读者不只是每家书店的常客,也有不少人是透过社交网络知道了《Donation zine》,然后找到附近的独立书店去买,等于是他们因为这本小册子而发现了独立书店的存在。我认为这是一种很好的效应,也希望每位读者去一家书店找这本小册子的时候,还能看到书店里的其他书,买这本小册子的同时还会选购其他的书。另外讲到我们自己,也有了意外的收获,就是透过整个过程认识到更多的独立书店。很多书店之前我都没接触过,也挺有趣,发货的时候顺手用谷歌地图找一找,看看对方到底在什么地方,结果发现它就在山里。一般书店不是会开在人多的地方么,真没想到还有人会在山里开家书店。现在我有了一个新目标,等疫情过去一定要去一趟旅游,把这些新认识的每家独立书店都拜访一遍,肯定很好玩。”
宫崎希沙为人温柔笃定,也许是经常旅游的缘故,她的思路清晰,也很开放。她去年去了一趟摩洛哥,2018年是越南和香港地区,此前还去了印度、美国、台湾地区、韩国、泰国和法国等。
“一开始我不是很确定,做这种zine会不会给书店另外一种麻烦,但幸好很多人非常支持我们。下一本呀?哎,饶了我吧,太辛苦了,还得花钱。若还有下一次的新冠肺炎爆发,希望别人学我们的方法做点类似的事情,或许别人可以做得更好。不过但愿以后的社会里不会有这种需求了。”
宫崎希沙的丈夫制作的羊肉末咖喱(右)和鸡肉末咖喱。这位丈夫也是个人才:在家乡富山县(日本中部)当DJ,直到八年前、二十八岁某天突然想做咖喱,来东京著名咖喱店做五年多的学徒,好不容易租了个店面并进行装修,没料开张才一个星期整个城市陷入“紧急事态宣言”。幸好目前已恢复正常营业,最近他的店“Tomiyama Curry”在烹饪专业杂志上被介绍为“匠人咖喱”。
受访人简介:
宫崎希沙(Miyazaki Kisa):
生于1987年的东京人,热爱咖喱和旅行的平面设计师,自主出版书系“MESS”代表。设计作品可见于独立电影院宣传小册子、时尚杂志封面、餐厅招牌等。2010年在校期间制作一本咖喱店巡礼记录《CURRY NOTE》并大受老师和同学们的欢迎,随后每年继续出新一集。
个人网站:
https://kisamiyazaki.com
吉井忍专栏
吉井忍|日籍华语作家|著有《四季便当》《东京本屋》
(本文为作者原创稿,原题《“众筹疲惫”后,还能救书店吗?〈Donation zine〉策划人宫崎希沙专访》,转载请留言获得授权。文中图片均由作者本人拍摄。)
本文地址:http://www.cj8815.cn/84727.html
版权声明: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,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。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不拥有所有权,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。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/违法违规的内容, 请发送邮件至 931614094@qq.com 举报,一经查实,本站将立刻删除。